当我坐在电影🎬院，看着《好东西》里(lǐ)的都市男人👨以复述上野千鹤子的(de)方式展开雄竞，我不禁感叹进步(jìn bù)主义在国内院线的表达也终于(zhōng yú)被推到了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(wèi zhì)。
对知识教育、质询精神(jīng shén)和理性论辩（也包括自我反思）所(suǒ)释放的充分信任，使得《好东西》得以(dé yǐ)呈现出导演眼中理想的现代公民的(de)样貌。至少在影片中，这种乐观态度(tài dù)成功冲淡了那些来自不公正系统(xì tǒng)和传统性别气质的压抑，使得主人公(zhǔ rén gōng)们所经历的世界🌍（从社会制度到(dào)其中的男男女女）看上去还不至于无可救药💊。
也(yě)是第一次，我们能够在国产电影🎬中看到(kàn dào)女性成为更“现代”的那一个，有(yǒu)能力对男性进行启蒙和教育，并且(bìng qiě)获得男性的认可，尽管这样的场景(chǎng jǐng)比现实中来得更晚一些。从(cóng)这个意义上来说，《好东西》是一部(yī bù)迟到的电影🎬。
但与上映初期一系列(yī xì liè)“性别对立”舆论试图迅速将其锚定(máo dìng)为一部“女性”电影🎬不同，我感到它(tā)又绝不仅仅止步于此。实际上，它(tā)在价值取向上所包含的进步(jìn bù)主义向度，关乎今天所有人或主动或(huò)被动卷入的那个“现代性”。而许多时候(shí hòu)，这样的表达显得虽然真挚，但缺乏(quē fá)对普遍性前提的审视和批评。
当(dāng)我的心情慢慢从影片所带来(dài lái)的感动中平复下来，我意识它(tā)并没有真的说服我。尤其是，当(dāng)我想象将影片中的那个社群(shè qún)共同体移植到自己的现实土壤中来(zhōng lái)，我感到它无法实际存活。很大程度(chéng dù)上，它就像封控期间生长在(zài)小叶房间里的那些盆栽，在精心照料(jīng xīn zhào liào)下当然可以长得很好，并且令人羡慕(lìng rén xiàn mù)，在特殊时刻也可以拿来救命，但(dàn)相当一部分人永远也不会踏足那个(nà ge)房间，而盆栽也没有能力脱离自己(zì jǐ)的温室。
谁的“附近”
在邵艺辉上(shàng)一部执导的影片《爱💗情神话》中，一群(yī qún)上海中年土著可以为了价格不菲的小洋房(xiǎo yáng fáng)、破镜待圆的婚姻和出国留学(liú xué)的孩子👶嬉笑怒骂，围绕断了高跟(gēn)的奢侈女鞋、沪地特供家常菜点心(diǎn xīn)和传闻中一夜情的欧洲女影星而插科打诨(chā kē dǎ hùn)。而到了《好东西》，各种具有鲜明(xiān míng)物质属性的沪地文化符号则(zé)基本上屈居幕后，连容易被质疑带有(dài yǒu)“排外”属性的地方方言也宣告退场(tuì chǎng)。
不得不说(shuō)，这正是影片制作团队的精明之(zhī)处。它了解不同人群喜恶《爱💗情神话(shén huà)》的各自理由。因而，尽管总的来说，《好东西(dōng xī)》仍然像是一出致力于打造上海的摩登(mó dēng)城市形象的宣传影片，但预期受众已然(yǐ rán)从人到中年的上海土著/老中产（包括(bāo kuò)那些并非在沪出生，但借助改开(gǎi kāi)的“时代红利”得以在本地扎根并(bìng)老早就获得了市民身份的群体(qún tǐ)）转向了更为年轻的上海新移民(yí mín)/新中产，乃至更为中下层的“沪漂(piāo)”人群。在这种转向或是升级之下，与(yǔ)“老上海人”相关的地域文化门槛(mén kǎn)得以拆除，与此同时，以女性主义为代表的(de)进步文化则借助影片中所流通(liú tōng)的文化产品（包括书📖籍、电影🎬、自媒体(méi tǐ)文章等等）和线下的文化消费场景(chǎng jǐng)（如艺术展览、livehouse演出、西式快餐厅），试图召唤(zhào huàn)出一批“新上海人”。在这样的(de)策略考量之下，我们几乎一点也不(bù)惊奇，上海的地方文化主政者会支持(zhī chí)这部影片，并将它视为“海派电影🎬(diàn yǐng)”的最新代表作，尽管主角们几乎不再(bù zài)说沪语。这大概显示了“上海”试图成为(chéng wéi)某种跨地域新市民文化引领者的(de)努力💪。当然，这也是上海如同其它(qí tā)一线城市一样，在大范围和长时间(zhǎng shí jiān)的外来人口流入中，已经不可避免地成为(chéng wéi)一座移民城市的现实在文化镜像中(zhōng)的反映。
然而，没有哪一种策略是(shì)万全的。如果我们熟悉《芭比》导演格雷(gé léi)塔·葛韦格的前作《弗朗西斯·哈》，那么几乎(jī hū)很容易了解到，一个从帝国边远(biān yuǎn)小城镇孤身前往中心大都市的年轻女性(nǚ xìng)，尽管拥有大学学历和艺术才能，但(dàn)由于缺乏任何人脉关系和家庭支持，所(suǒ)要面对的艰辛处境。没有资历的(de)“纽漂”艺术工作者，陷于经济困顿、四处搬家、打零工(dǎ líng gōng)、阶段性失业和思想迷茫的资本主义城市(chéng shì)剥削和异化之中，很难不愤世嫉俗，面对(miàn duì)着特权阶层的纸醉金迷大发一番“朱门酒肉臭”的(de)慨叹之词。这正是我们在那部影片(yǐng piàn)中见识到的女主角的生活。而(ér)令人惊奇的是，对于《好东西》里(lǐ)的女性们来说，有没有钱似乎从来(cóng lái)都不是一个太大的问题。铁梅从(cóng)传统媒体出局以后，所涉及到的经济(jīng jì)考量仅仅是从新小区换到一处(yī chù)梧桐区（老租界）的房子，并说服(shuō fú)孩子👶放弃出国旅游的念头。小叶作为(zuò wéi)一个十足年轻的小众乐队主唱（兼接(jiān jiē)零活儿的音效师）能租住在铁梅(tiě méi)隔壁的房子，不仅毫无经济负担，还能(néng)拥有大量的闲暇时间用于排练、恋爱💗(liàn ài)，乃至帮邻居带孩子👶。也许，这就是(jiù shì)社会主义大都市的卓越优越性？
如果说《好东西》展示了一种社群互助(hù zhù)式的女性共同体范本，那么这样的(de)范本显然不具有普遍性。借用一个时髦(shí máo)的理论词汇，如果说这就是“附近”在(zài)我们城市日常生活中的具象化，那么这样(zhè yàng)的“附近”未免过于小圈子了。不过在(zài)这里，我不光想对影片所营造(yíng zào)出的那类精英社群共同体提出批评，也(yě)希望对现实中存在的一部分城市(chéng shì)进步社群提出批评。
诚然，进步主义社群的(de)存在本身已经是一个个小小的奇迹。在(zài)一些身份议题和生活方式上受到(shòu dào)打击和陷入困境的人们，能够按照个人(gè rén)意志自由选择，组建起传统异性恋核心家庭以外(yǐ wài)的替代性人际网络，这本就是振奋人心的(de)事情。但我们如何避免将“附近”变成(biàn chéng)一个具备过滤性质的容器，并在(zài)不经意间用我们所操持的精英话语(huà yǔ)建立起一层层的文化区隔？进步社群(shè qún)如何保持真正的“敞开”，并尽量囊括(náng kuò)更多的受压迫者，而不是在(zài)回避尖锐矛盾的情况下进行自我(zì wǒ)净化和提纯？
我们不妨来做这样(zhè yàng)一个思想实验。假设我们邀请一位从未(cóng wèi)学习过任何进步主义理论，不懂“上野(shàng yě)千鹤子”、“性别红利”和“系统性压迫”为何物(hé wù)的“野蛮人”去观看这部影片，ta可能(kě néng)会得到什么。也许，在大部分时候，ta看到(kàn dào)的仅仅是一些共享着同一套(yī tào)城市经验和文明准则的男人👨和(hé)女人👩在打情骂俏而已。ta们之间显然不(bù)存在什么根本的利益冲突，即便是微小(wēi xiǎo)的争吵也会很快被ta们所(suǒ)共同遵守的“安全词”所打断或(huò)化解。至于“月经羞耻”，“野蛮人”很可能(kě néng)同样有“话”要说。例如在澳大利亚皮尔巴(pí ěr bā)拉地区尤尔河上游原住民的岩画上(shàng)，人们就能看到两名一边跳舞一边(yī biān)来月经的女性。可以断定，在岩画(yán huà)诞生的时期，ta们没有读过任何一本(yī běn)现代作家的著作。
这里带来的启示(qǐ shì)也许是，当我们将公开谈论“月经(yuè jīng)羞耻”视为当代城市进步文化的一个(yí gè)组成部分，我们又该如何去处理不同(bù tóng)文明当中具有差异性的女性反抗经验(jīng yàn)？甚至，当我们假定所有被划为“前(qián)现代”的文明区域都存在与我们(wǒ men)自身经验完全相符的性别隔离机制(jī zhì)，我们如何去避免可能的自我中心主义(zhōng xīn zhǔ yì)？
气味、阶序与体制纠葛(jiū gé)
尽管《好东西》存在大量的高光片段(piàn duàn)，但在两次观看后，最终萦绕在我(wǒ)脑海并令我深感不适的一点是(shì)它对“臭车司机”的调侃。影片试图(shì tú)将网约车内的气味处理为一个(yí gè)纯粹的性别问题。但它也试图(shì tú)告诉我们，并不是每一个男性网约车(wǎng yuē chē)司机的车都是臭的。对于(duì yú)离异并自学上野千鹤子的前夫哥(gē)来说，保持车内空气清新是他要(yào)守的基本男德之一。这似乎是(shì)影片通过性别反转来凸显男性对女性(nǚ xìng)规训之荒谬的一个例证。但在我看来(zài wǒ kàn lái)，这也是一个利用“气味”的标准(biāo zhǔn)来进行社群筛选的例证。我们最终(zuì zhōng)在影片中只能看到一个“香”的(de)男司机，真正的“臭车司机”群体却是(què shì)不可见的。
稍微搜索(sōu suǒ)一下相关报道，就能知道“气味”不仅仅(bù jǐn jǐn)是一个性别问题。在上海的“臭车(chòu chē)司机”越来越多，是由于长三角临近区域(qū yù)（例如安徽、江苏等地）的失业者不得不(bù dé bù)来到上海以这种方式维持生计。城市(chéng shì)里的租房和旅馆价格太高，网约车(wǎng yuē chē)驾驶本身的工作时间又越来越长(zhǎng)，导致他们选择长期睡💤在车里。某种意义(mǒu zhǒng yì yì)上，将“气味”作为一种带有歧视性的(de)身份等级标签而不自知，使它(tā)显得更像是一个阶层问题。就像(xiàng)《寄生虫》当中，去富人豪宅🏠做管家的(de)基泽，总是被嘲笑带有“搭地铁的(de)人特有的味道”。不知道搭地铁(dì tiě)上下班的铁梅有一天会不会也(yě)这样被人揶揄？
实际上，这就是我(wǒ)最担心的问题。具备文化精英气质(qì zhì)的进步市民或是社群成员，尽管秉持着(bǐng chí zhe)“正直勇敢有阅读量”的道德守则(shǒu zé)，却依然在自身的“附近”当中选择性(xuǎn zé xìng)地排斥掉一部分人，乃至运用自己(zì jǐ)的文化优势建立起新的社会区隔(qū gé)。
这并不是空穴来风。当我们讨论城市(chéng shì)女性间温馨的育儿互助时，遗忘(yí wàng)的是忙于给女主角们递送晚餐(wǎn cān)的外卖骑手。通过将外卖员的(de)形象排斥在荧幕之外，我们似乎坦然(tǎn rán)接受了零工平台作为城市新型基础设施(jī chǔ shè shī)的合理性，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同样(tóng yàng)作为外来人口的骑手所提供的廉价(lián jià)服务。
当我们借助女性视角去呈现(chéng xiàn)女性搬家服务员的存在，以提高不同(bù tóng)工种中女性的荧幕可见度时，却(què)仍然止步于与女性体力劳动者保持(bǎo chí)一种交易关系，而避讳谈及跨越阶层(jiē céng)的女性共同体是否可能，以及可能遇到(yù dào)哪些阻碍（想一想90年代的国产影片《女人👩(nǚ rén)taxi女人👩》）。
甚至，当我们将“正直勇敢有(yǒu)阅读量”作为一个崭新的口号来(lái)宣传时，也有意无意地将前两种(liǎng zhǒng)“好东西”与“阅读量”隐含地联系在(zài)一起，从而使得我们对女性主义乃至进步(jìn bù)主义习得方式的想象变得单一。当然(dāng rán)，我并不否认提高识字率和受(shòu)教育水平很重要，但在实际的(de)历史上，一些进步的女权主义者可能未必(wèi bì)是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女性，比如(bǐ rú)走在运动前线的女性工人。另一方面(lìng yì fāng miàn)，如果我们确实秉持阅读可以带来“文明(wén míng)”的进步主义理念，我们是否至少应该(yīng gāi)尝试在自己的“附近”当中，为那些(nà xiē)来自不同阶层的女性打开这种可能(kě néng)呢？
也许要认识到的是，操持(cāo chí)着进步主义话语的我们，基本都(dōu)是在现代国家主导下所建构(jiàn gòu)起来的文字书📖写和学校教育体系(tǐ xì)的产物——这可能也是为什么有(yǒu)一整个类型的导演会更习惯于(xí guàn yú)将表达建立在依赖自然语言的台词(tái cí)而不是影像语言的基础上。而(ér)这样的知识建制同样是导向不同(bù tóng)社会分工和阶级形成的重要构件。如果(rú guǒ)我们足够诚实的话，必须承认：新中产阶层(zhōng chǎn jiē céng)的形成以及地位的巩固依赖于那套(nà tào)将足够“努力💪”“聪明”和“有能力”的(de)人从内陆低下层遴选到沿海(yán hǎi)大城市来的晋升机制。这其中自然(zì rán)地包括了倡导极端竞争、优胜劣汰的(de)应试教育和就业市场体制，也包括改开(gǎi kāi)以来逐渐松绑的户籍管理和人口流动(liú dòng)机制。
尽管《好东西》着力于展现的(de)是对某种进步社群生活方式的(de)“理想”，但它仍然无法摆脱这些现实(xiàn shí)结构的重力。即便是铁梅这样的(de)母亲，也难免有育女焦虑。在铁梅(tiě méi)与茉莉就出国旅行是否重要所(suǒ)展开的争吵当中，一个呈现为“法国(fǎ guó)-上海-山西”的地域等级阶序被塑造(sù zào)出来。而当铁梅以“你已经很幸福(xìng fú)了，多少孩子👶连上海都没来过(guò)”这样的话来劝说孩子👶时，她所输出(shū chū)的仍然是发展主义逻辑所提供(tí gōng)的单一价值标准。当然，在反映现实(xiàn shí)秩序的层面上，她是对的(de)：影片中没有提及但大多数人了然于心(liǎo rán yú xīn)的是，外地人要在上海送孩子👶(hái zi)进入影片中的公立学校，并让孩子👶(hái zi)拥有本地高考的资格，父母必须至少(zhì shǎo)有一方拥有超过120分的居住证积分(jī fēn)，而这是绝大部分非本科学历和学位(xué wèi)的人所无法具备的。而当铁梅(dāng tiě méi)的老家山西只有在被打上(shàng)“面食”和“平遥电影🎬节”这样的文化消费(xiāo fèi)标签才能和其他地方相提并论时，我们(wǒ men)所采用的似乎也已经不是一个(yí gè)山西本地人而是上海市民的审视眼光(yǎn guāng)了。
无意之中，我们似乎透过这样的罅隙(xià xì)窥探到一个成功移民也会遭遇(zāo yù)的尴尬境地：一方面，脱离了家乡风土(fēng tǔ)意味着不再与故乡人共享同一种处境(chǔ jìng)；另一方面，在与移入城市的土著们(men)进行的比拼当中，土著所具有的(de)深厚积累使得外来者越来越难以成为“赢(yíng)”家。这或许也是茉莉在学校(xué xiào)遭受地域歧视和霸凌时，编剧最终选择(xuǎn zé)让孩子👶既不依赖学校渠道，也(yě)不依赖同乡关系（影片中被展示(zhǎn shì)为一种依赖于男性气质的“兄弟会”）来(lái)解决问题的现实原因——而当我们在(zài)影片以外了解到在我国农民工四十年(sì shí nián)的城乡流动中（无论是找工抑或城市(chéng shì)安居），往往由于缺乏流入地的其它人际(rén jì)网络而不得不依赖于这类同乡关系(guān xì)时，有必要再次指出，这里所凸显(tū xiǎn)的是不同阶层在面临同一问题(wèn tí)时所呈现的差异。
而当这一切(yī qiè)以一种推动制度改革和现代化治理(zhì lǐ)的方式去结构，并在客观上(shàng)迎合了相当一部分“进步主义”话语的(de)时候，现实中的进步主义者应该如何(rú hé)去处理与体制的纠葛呢？一个(yí gè)单身母亲在遭遇育儿困境时，通过(tōng guò)寻求同温层互助而不是尝试体制支持(zhī chí)的方式去解决问题，这一剧情设定本身(běn shēn)呈现的就是特定阶层处境下一部分(yī bù fèn)人群才可能拥有的方案选项。
某种程度(mǒu zhǒng chéng dù)上，《好东西》提供了一个不涉及(shè jí)到变革不公经济系统的进步主义(zhǔ yì)版本，使它成为某种舶来“文化(wén huà)进步主义”或“进步自由主义”的晚近案例(àn lì)。因而，当我们在字幕里提及“fight the system”时(shí)，在多大程度上我们必须意识到(dào)我们自身也是有待革命的一部分(yī bù fèn)。当我们提及“进步主义”时，是否有(yǒu)考量它所能达到的效用和限度(xiàn dù)分别是什么。
代步车、互联网和监控
和(hé)大部分观众一样，我十分喜欢的一个(yí gè)影片场景是，当小叶在回家路上被(bèi)一个陌生男性尾随时，铁梅骑着(zhe)那辆前夫留下的代步车，飞驰着将(jiāng)尾随者驱离。正如进步主义一贯承诺的(de)那样：技术革新和生产组织形式的改变(gǎi biàn)，不仅能让人类的物质水平得到(dé dào)整体提高，也让两性生理差异所(suǒ)导致的能力高低变得不再那么重要(zhòng yào)——至少对于许多现代职业来说是这样(zhè yàng)。通过善用这些变化，女性能够推动性别(xìng bié)不平等局面的扭转，并占据原本(yuán běn)应有的一席之地。，因此，我们不难发现相当(xiāng dāng)一部分女权主义者对新技术所采取的(de)拥抱姿态。
而当《好东西》采用创造性(chuàng zào xìng)的剪辑——一种声画不对位的杂耍(zá shuǎ)式蒙太奇来呈现女性家务劳动的瞬间(shùn jiān)时，这确实展现了为女性意志(yì zhì)所用的技术思维。电影🎬影像技术本身(běn shēn)也成为一种代步车，承载了女性主义创作者(chuàng zuò zhě)向四处播撒火种的愿望。
然而，技术(jì shù)并非一种绝对的客观物。或者说，不能(bù néng)简单地将它视为人的肢体(zhī tǐ)的延伸。我们可以作这样的加法(jiā fǎ)等式吗——当一个女性加上一辆代步车(dài bù chē)，她就等同或超越了一个男性(nán xìng)。我想相当多女性不会同意这种(zhè zhǒng)说法。当女性使用一辆代步车去驱离(qū lí)一个尾随的男性时，她之所以选择(xuǎn zé)这么做，必然还有她想要去使用(shǐ yòng)面前这个工具以外的理由，那就是(jiù shì)她调动了类似的个体经验，想要(xiǎng yào)去帮助另一位女性。代步车在由(yóu)女性意识驱动的社会关系之中，所发挥(fā huī)的功能显然超出了一个标准化的(de)流水线工业品的初始定位。
另一个影片(yǐng piàn)呈现的技术案例来自王铁梅的自(zì)媒体稿件。评论区的“荡妇羞辱”和(hé)“母职规训”以及各类没有来由的(de)辱骂对她形成了一场铺天盖地的(de)网暴。但我想强调另一个层面(céng miàn)：互联网成为影片中这位自媒体总编(zǒng biān)唯一得以接触到“附近”以外不同声音(shēng yīn)的途径。这也映照着传统媒体人(rén)在新媒体时代被迫转型的缩影(suō yǐng)——“启蒙”叙事失效后，居高临下的知识工作者(gōng zuò zhě)应该如何自处？从女性主义出发，我们(wǒ men)再次来到与“女性”交叉的话题：一个(yí gè)进步知识分子（无论男女）可能会持有这样(zhè yàng)的公民社会理想，即大规模工业生产、知识(zhī shí)教育普及以及技术革新会带来一个人人(rén rén)崇尚理性和思辨的现代文明。但频繁(pín fán)发生的网暴可以说几乎是这(zhè)一理想的对立面。几乎每一位进步(jìn bù)主义者都会想知道，究竟发生了(le)什么。
与影片中借孩子👶之口说出的(de)那番精英取向的抗辩不同，我不(bù)愿意采用类似“乌合之众”这样的说辞去(cí qù)批评议论的参与者。相反，我把今天(jīn tiān)的互联网视为日常“沉默的大多数”在(zài)代表性缺失的现实逼仄环境下寻求(xún qiú)心理补偿的一个途径。这当然是(shì)很糟糕的，倒不是由于那些拥有(yōng yǒu)话语权的意见领袖随时需要接受他人(tā rén)的评议和监督，而是由于许多缺失(quē shī)权利的人也容易遭遇无差别攻击(gōng jī)。更糟糕的是，许多网暴者也许真的(zhēn de)是在工作生活中无法“代表”自己(zì jǐ)说话的那群人。而网络暴力也并(bìng)没有真的让他们“代表”自己说出真正(zhēn zhèng)想说的。互联网民主不存在。
我(wǒ)想这不是他们原本就更没有(méi yǒu)能力运用技术去说出自己的话，而是(ér shì)技术在它出现时，就已经作为(zuò wéi)一个被政治决定的中介物，影响(yǐng xiǎng)了使用者说话的方式和途径——这(zhè)其中也包括压抑他们说话。技术是(shì)一部分人的权力对另一部分人(rén)施展的过程。也许，一些女权主义者在这场(zhè chǎng)与进步自由主义的联姻当中就技术(jì shù)问题说了谎。如果我们可以接受(jiē shòu)直播带货，用娱乐八卦的自媒体(méi tǐ)供养不赚钱的严肃报道，并认为(rèn wéi)数字资本平台可以成为“女性力量”的(de)载体，为什么我们又在影片中刻意(kè yì)隐去地铁安检和推文扫码审核(shěn hé)？审视周遭环境，借助智能治理和安全(ān quán)等名义，民族国家和垄断平台企业(qǐ yè)推广的多项监控技术，使得当代城市(chéng shì)已经成为居民的囚笼。这显然是(shì)一个技术歹托邦，又一次与进步主义者(zhǔ yì zhě)的愿景相背离。
另一个政治联姻的(de)代价在于，人们难以想象用身份认同以外(yǐ wài)的工具去寻求各类受压迫者的(de)解放了。“交叉性”的立足点当然一向是(shì)好的。但为什么我们很少承认在(zài)那些失业和不稳定就业的工人(gōng rén)和农民当中，尽管占一半的女性(nǚ xìng)可能受到另一半男性的压迫，但ta们(men)同时也在遭受上层精英的剥削(bō xuē)？而对于那些仅仅提倡增加女性在(zài)高层代表性的精英人士来说，我不(bù)相信ta们不会意识到这样的单一(dān yī)策略，将使得大部分女性继续生活在(zài)贫富差距拉大的现状之下。连进步主义者(zhǔ yì zhě)自己也感到害怕的是，相当一部分(yī bù fèn)陷入贫困和缺乏获得感的群体(qún tǐ)可能转向文化更加保守的立场，寻求(xún qiú)民族和国家主义的庇护，从而使得进步(jìn bù)主义者在放松国家干预等方面的(de)诉求更不可能实现——这一点与(yǔ)美国的情况倒是不太相同(xiāng tóng)。我们当然可以轻巧地将这些人斥(rén chì)为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右翼民粹(mín cuì)。但是，难道人的政治文化理念是(shì)像计算机一样一出厂就储存在(zài)脑子里的吗？这样的局面是如何(rú hé)形成的呢？
就(jiù)在影片上映的当口，导演由于给(gěi)一条推文点赞就遭到众多女性粉丝(fěn sī)的攻击。一些评论似乎认为这是网络(wǎng luò)“激进女拳”对她们的温和代言人的(de)抛弃。但这里有必要做一个不同(bù tóng)的假设：当一个身处三四线城市(chéng shì)或是更边远地区的女性发现自己无法（或(huò)没有能力）复制《好东西》里的“进步(jìn bù)”经验时，她有没有可能会感到自责(zì zé)。一种模版化的女性困境解决方案是(shì)不存在的。而《好东西》作为由(yóu)少数具有完备文化工业生产能力的中心(zhōng xīn)城市制作出来的流行文化产品，当(dāng)它借助强大的发行而得以被(bèi)全国各地院线的女性观看，这中间(zhōng jiān)是否也存在一种权力关系？它需要(xū yào)为此负责吗？这是一个有待讨论的(de)话题。但至少，这起“背刺”事件本身就(jiù)与影片所构想的女性社群形成(xíng chéng)了不小的张力。
另一起值得提及(tí jí)的事件是，曾在互联网上被(bèi)女性社群“米too”的男性心理咨询师李松蔚(lǐ sōng wèi)这次公然出现在了影片的致谢(zhì xiè)名单，引起不小的争议。然而电影🎬团队(tuán duì)和导演本人至今都没有就这(zhè)一指责作出回应。片方的态度令(lìng)许多女性社群成员都感到失望。如果说(rú guǒ shuō)质疑权威是进步主义者眼中公民教育(jiào yù)的必修课，我们如何看待既有电影🎬体系(tǐ xì)中导演与观众的权力关系？又(yòu)如何看待意见领袖与粉丝之间的(de)权力关系？我想《好东西》为我们(wǒ men)开启了又一个讨论这些问题的(de)起点。然而，相关讨论都由于眼下舆论(yú lùn)环境的促狭、行动空间的萎缩以及(yǐ jí)基于身份认同的更加严厉的道德(dào dé)检视而变得过于小心翼翼。
在影片中(zhōng)，铁梅和小叶有一场天台谈话的(de)戏：当铁梅哭诉她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(dōu)做得不够好时，小叶说，你不(bù)需要做好每一件事。这场戏令人动容(dòng róng)，也反映了女权主义者在寻求系统改变(gǎi biàn)过程中的两难：是身心俱疲地努力💪(nǔ lì)成为系统所认可的那个“强者”从而(cóng ér)掌握规则制定权，还是承认女性不(bù)可能成为这套系统中的赢家，因而(yīn ér)需要建立一套新的游戏规则。
问题的(de)关键或许在于，新的“游戏”究竟从(cóng)哪里开始？一个略微悲观的想法是(shì)，《好东西》6亿票房的1000万观众，仅仅(jǐn jǐn)是十数亿人的不到百分之一。而这(zhè)已是一个不小的成就。某种程度上(shàng)，王铁梅局促的“附近”也是时势使然。当(dāng)她面对小马讨好式的询问，她(tā)也会恼羞成怒，不愿意回忆起她作为(zuò wéi)媒体记者的那段年轻时光。也许，连(lián)她自己都不愿意生活在当下(dāng xià)这样无法舒展的空间里。但她(tā)暂时没有办法。而她可能已经没有(méi yǒu)足够的力气，像茉莉一样从某些(mǒu xiē)柜子里走出来了。
